“作為長期投資機構，我們不會太關注1年期的回報情況，而會更加在意10年期、20年期的回報表現。越是拉長時間，受短期波動的影響就越小。”近日，淡馬錫全球科技與消費投資聯席總裁、全球企業發展聯席總裁、中國區主席吳亦兵在北京辦公室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專訪時說。

近日，淡馬錫發布了2023年度報告。由于宏觀政策緊縮、經濟增長放緩和地緣政治變化等多重因素的影響，這份財報的表現有些差強人意。財報顯示，截至2023年3月31日，淡馬錫投資組合凈值為3820億新元，比去年減少210億新元。按新元計算的1年期股東總回報率為-5.07%，這是淡馬錫自2016年以來最差的年度股東回報表現。

此外，淡馬錫還錄得集團凈虧損73億新元。對此，淡馬錫中國區副總裁沈曄向21世紀經濟報道解釋稱，集團凈虧損是投資組合公司的虧損，不能直接反映淡馬錫的投資表現。淡馬錫從2018年起采用了國際財務報告準則(IFRS)，根據IFRS 9要求，所有持股比例低于20%的投資(包括未出售部分)的單個年份市值變化須包含在損益表里。

截至2023年3月31日，由于持股比例低于20%的投資出現了220億新元的未實現市值損失（浮虧）。如果不包括未實現市值損失，淡馬錫集團的運營利潤為147億新元，反映了淡馬錫和投資組合公司的盈利能力。

同時從全球資本市場表現情況來看，在利率較高的環境中，企業估值普遍下調。不管是MSCI全球(ACWI)還是MSCI亞洲(日本除外)指數，也都出現較大跌幅。在這種環境下，淡馬錫1年期回報率也出現了負值。如果拉長時間周期，淡馬錫投資組合仍表現出穿越周期的韌-性。其自1974年成立以來的股東總回報率保持在14%，20年期和10年期的股東總回報率分別為9%和6%。

對這家來自新加坡的國際投資公司來說，中國市場仍占據著舉足輕重。財報顯示，淡馬錫的投資組合繼續扎根于亞洲，該區域占據總投資額的63%。其中，新加坡本土的投資組合占比為28%，是淡馬錫第一大投資市場。中國市場以22%的占比緊隨其后，美洲市場排名第三，占比為21%。

吳亦兵表示，從過去一年的政策中，可以感受到中國***對外資的持續歡迎態度。淡馬錫也對中國經濟的長期發展富有信心，在當前的經濟條件下，中國可用的工具還很多。

“同時我想強調資本市場的重要性，這對中國經濟的發展至關重要。”吳亦兵說。資本市場在打造民營企業的過程中，起到重要作用。中國資本市場被低估是全球共識，期待能夠進一步深化改革開放，吸引更多長期資本入市。

二級市場投資有所放緩，早期科技投資持續推動

《21世紀》：基于全球宏觀經濟的現狀和去年1年期股東總回報率為負值的表現，淡馬錫是否會在今年調整投資策略和節奏？

吳亦兵：從長期投資的角度來說，我們的投資策略不會隨意發生改變。即主要圍繞四大結構性趨勢進行投資：數字化進程、可持續的生活、未來新消費和更長的壽命。

在投資節奏方面，去年發布年報的時候，我們就不太看好全球經濟在接下來一兩年的表現。所以從去年開始，我們的投資速度和脫售速度都有所下降。如今，我們對下一年的經濟增長仍持保守態度，所以會延續去年的策略。我們會放緩在二級市場的投資，以及Pre-IPO投資。但作為長期投資者，我們絕不會停止投資，尤其是對早期科技領域還在持續的關注和投資。

站在企業的角度來看，對發展到成熟期的企業來說，由于宏觀經濟環境不好、企業估值情況不佳，企業會選擇減員增效，不愿意大規模融資擴張。所以，我們相應的投資行為也會減少。對早期科技企業來說，它還在發展過程中，我們的投資也會持續推動。

《21世紀》：如今的中國股權投資市場中，人民幣機構逐漸成為主流，美元機構的發展面臨諸多挑戰。一些美元機構開始調整策略，選擇以更加中國化的方式在中國市場做下去，比如募集人民幣基金、中國團隊獨立等。淡馬錫作為外資，在中國感受到怎樣的市場環境變化，是否仍會持續重倉投資中國市場？

吳亦兵：去年，美元基金的募集確實受到挑戰。同時，各地出現很多引導基金，成為股權投資市場的出資主力，這是客觀情況。

淡馬錫一直以自有資金對外投資，不會去對外募集資金。雖然在中國市場我們是外資，但過去一年的政策讓我們感受到中國***對外資是更加歡迎的態度。我們深刻體會到各地對吸引外資的積極性有增無減，對外資開放的幅度也確實增加了。我們關注的四大趨勢所覆蓋的新能源、生命科學、數字化等行業，也都是中國***吸引外資去投資的方向。

在過去這一年以及再上一年，我們在中國的投資組合占比都是22%，中國繼續是淡馬錫僅次于新加坡本土的第二大投資市場。同時，由于全球資本市場不好，我們對全球二級市場的投資速度都會下降，這也適用于中國市場。

中國市場在四大結構性趨勢中具有長足優勢

《21世紀》：淡馬錫看好的四大結構性趨勢中，蘊含著怎樣的中國市場投資機會？

沈曄：淡馬錫在中國和全球的投資，都主要圍繞四大結構性趨勢，即數字化進程、可持續的生活、未來新消費和更長的壽命。這是全球的長期趨勢，同時我們觀察發現，中國市場也具備長足優勢。

首先，在數字化進程方面，中國企業善于發現應用場景，數字化已經廣泛應用在制造業、服務業。以前，中國具有低成本的勞動力優勢，現在勞動力出現了短缺、人口老齡化加劇，但中國的自動化發展得非常快。并且這是結合了數字化的自動化，從生產端到采購端都得到應用。比如淡馬錫投資的黑湖智造，通過手機端移動互聯網的APP可以讓工廠內部流程變得更加透明，生產效率得到提高。

第二，在未來新消費方面，我們仍然覺得中國市場內需消費有非常大的潛力。我們過去投了不少年輕消費者關注的品牌，它們體現著中國消費者的審美、認知和生活方式。

第三，在更長的壽命方面，生命科學一直是我們非常關注的領域。美國的生命科學全球領先，其次應該就是中國。因為中國積累了大量的人才優勢和很大的應用市場，所以盡管中國生命科學起步稍晚，但后面還有很多的潛力。比如從研發端來講，在藥明康德的帶動下，有很多細分的中國CRO企業都逐漸開始領先。這體現了中國的優勢，我們也會長期繼續看好。

第四，在可持續的生活方面，面向傳統意義上碳排貢獻比較大的行業，比如工業、物流、交通運輸行業等，我們希望用新的產品和技術來進行替代。從大的可持續發展這塊來看，中國是領先全世界的，某些領域甚至領先世界至少五年。

吳亦兵：而言，我們能看到，中國經濟在進行完整轉型，已經從依靠勞動力成本，轉變成全面以創新引領。也就是說，中國正在從人口紅利轉變為工程師紅利，這體現在各行各業。

我們也看到，中國企業在微創新方面，完成了從跟隨到引領的過程。在目前最為引人注目的電池產業鏈，就體現了這一趨勢。除了寧德時代，在電池產業鏈的隔膜、正極材料、負極材料、電解液、集流器等環節，也都有中國企業走在創新的前沿。比如復合集流器在國外還只是概念，在中國已經實現了量產，我們也投資了專注于復合集流體材料的公司揚州納力。

在新消費領域，我們也看到，中國消費者不會覺得國產品牌和進口品牌有很大的質量區別。以前我們父母那代人可能會認為進口產品就代表高端，但現在，從汽車到飲料再到運動品類，中國品牌的質量、體驗實現了領先。中國品牌崛起的機會，已經被各行各業看見。

AI是提高生產力的重要工具，投資更看重落地應用場景

《21世紀》：今年以來，ChatGPT的火爆出圈正引領新一波的AI浪潮，您如何看待AI的技術演進將給人類社會帶來的改變？

吳亦兵：我們認為，AIGC確實是值得關注的領域，也很令人振奮。這是第一次把AI跟人的工作直接發展關系，也確實會帶來白領工作層工作效率極大的提升。大家可能會擔憂自己的工作會被替代，但我們認為它就是下一代的IT工具，這是跟PC、云、移動互聯網相似級別的革命。

信息化、數字化是人們走過多年的路，70年代PC開始出現的時候，每個人桌上都有一臺PC還只是夢想。現在，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個比PC還強大的設備。然后從互聯網到移動互聯網時代，數字化已經滲透到人們的生活中。

隨著數字化、大數據的發展，人工智能開始不斷演進，它真正的突破不是從AIGC開始的，卷積神經網絡幾乎每年都會有吸引眼球的成果出現。近年來，中國已經有大量的應用基于視覺的人工智能，比如無人工廠通過人工智能進行材料檢測。今天，人工智能的發展從感官向邏輯開始變化，出現了AIGC能夠處理語言、圖片等信息。我們認為，AIGC不會是人工智能的最終形態，也會繼續往下，但核心都是卷積神經網絡。

從視覺人工智能到AIGC，真正的邏輯推理能力也會進一步發展，這造成了全民關注，對人工智能的發展是有好處的。從歷史角度來講，AI還是能提高人勞動生產率的工具，只不過AIGC提升的主要是白領的工作效率。AI不僅帶來效率的提升，之后可能還會、提煉，替代很多基層分析員的工作，這是一個不斷數字化、智能化的過程。

《21世紀》：在中國市場也掀起“百模大戰”的激烈競爭，淡馬錫如何看待其中的投資機會？

吳亦兵：我們非常關注AIGC領域，因為它是技術革命，是提高生產力的重要工具。但就從投資而言，不意味著就投大模型。

中國在過去6個月之間已經形成“百模大戰”的市場格局，模型的效率會越來越高。我覺得一定要擁抱人工智能，如果把它拒之門外，肯定會落后。但是如果想單獨依靠人工智能就能夠一枝獨秀，這個可能也很難。我們最關注的還是，人工智能在每個具體場景的落地應用。